不熟

  云章的校历与在英国的总校区保持一致。因此,元旦才结束不久,新一年的春季学期已经正式拉开序幕了。
  寒假最后两周,叶夕柠每天不光在影院和流浪猫救助站两班倒,还保持着高强度的夜间学习——其中某天,她甚至不光完成了这三项任务,还被那位玉叶金枝的小少爷叫去看了鬼片、看了星空下的烟火、也看见了他说出那些话时笃笃的目光……
  她感觉自己已经进化掉了睡眠。
  因此,当假期结束的最后两天,救助站和影院都不用再去了,每天只需在书桌前学习十个小时什么的……反而让她感觉到一丝可悲的精力过剩。
  尤其是和开学前一晚紧张激动的心情重迭在一起——
  凌晨4点,叶夕柠便已经彻底清醒过来,对着天花板两两相望,孤枕难眠。
  妈妈甚至还没有从韩宅值完夜班回家。
  她坐到书桌前,没有看是什么科目,随手翻开一本练习册开始演算……只做了十分钟。
  不行。
  还是好亢奋……
  清晨6点。
  一个背着厚重书包的清瘦身影,出现在了云章校园。
  “咔嚓——”
  走廊里,她对着教室门口班牌上大写的字母D,找好角度,郑重地拍下了一张照片。
  天光幽晦,甚至没有什么“清晨的第一缕阳光”映在金属班牌上。不明所以的大特写近景,呈现出一种校园鬼片海报的质感……
  然而,叶夕柠还是珍之又珍地看了很久照片上的那个字母。
  D班。
  她已经是属于D班的人了!
  昨天下午,不再需要去影院报道的她,跟云章老师预约之后,提前一天来学校看了上学期的期末卷子和她在D班的排名。
  排名是倒数第四……意料之中。
  至于卷子。
  不知道是不是神通广大的某人,真如他的戏言所说,有替她和数学向星星求过姻缘——数学卷子上最后根本没时间作答,纯蒙的三道选择题,竟然都被她给蒙对了……
  与此同时,语文主观题的批卷老师应该也是念在她的字迹清晰,以及把每一处空白填满的倔强……对她同样手下留情了些许。
  也就是说,按照真实水平,从小都不学习,一心只想着跟韩决早恋的那个叶夕柠,在她接手后的一个月时间,最多只能从F班晋升为E班,却因缘际会、误闯天家来到了D班……
  此刻站在D班门口,她感觉忽然确诊了冒名顶替症……
  虽然,这种疾病的患者一般都是那些世界顶级名校的优秀学子,但谁也没有立法禁止,一个D班的女生去体会到相通的感受呢……
  随便找了一个最后一排的座位坐下,她想了想,还是打开相册,把那张照片的亮度调高了一点,至少显得不那么惊悚,然后, 打开朋友圈——
  【新学期的第一天,继续努力呀![呲牙表情][小人握拳表情][阳光]】
  【图片】
  不行不行不行……
  还是太羞耻了。
  迄今为止,她干干净净的好友列表里,只有两位与她同属云章的熟人——
  一位是高一A班的“叶东柠”,另一位则是高二A班兼任云章学生会主席兼任全年级第一的“韩”。
  何必自取其辱呢。
  伴随着身体里的羞耻警报,她老脸一红,果断按下了删除键。
  于是,属于“叶夕柠”的人生第一条朋友圈,享年47秒……
  ……
  坐在空无一人的新教室最后一排自习,像是置身于金碧辉煌的圣堂之中。
  窗外天色一点点明亮起来,教室里逐渐来了其他同学。
  她没有抬头跟对方打招呼,目光凝在桌上,紧握着手中的笔。
  毕竟她早已“名声在外”,并不是换了个新班级就没有人认出来的小透明。
  交朋友什么的……可以抱有一丝幻想,但实在没必要心存期待。
  开学第一天,大家都来得挺早。
  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时间,同学们已经到齐了。
  根据鸡尾酒会效应,嘈杂的环境并没有那么容易干扰一个习惯了专注的人——除非她的名字被他人提起……
  叶夕柠精准地捕捉到了教室提及自己的名字的声音,以及偷偷递来的窥望眼神。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她暗自心想,自己来到新班级之后可不叫“叶夕柠”了,叫……叶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扎伊采娃沃龙佐娃。只要别人叫的不是这一串完整的文字,就不是在说她,嗯。
  沃龙佐娃女士继续继续在教室最后一排埋头做题,瞬间感觉周遭清净了许多……
  直到——
  “喂,叶夕柠,有人找。”一个唇角上翘、自带几分笑颜的男生,屈指叩了叩他的桌角,“你就是大家都在谈论的叶夕柠对吧?那个人已经在教室门口喊了你三分钟了……”
  “唰——”
  她一下推开桌子,起身走向教室门口。
  他怎么来了?!
  昨天晚上,她不是才跟他打电话确认过的吗。
  他也同意了啊。
  她还为此立下了屈辱的誓言——
  时间来到昨晚9点。
  她做完一整套高二上册物理卷之后。
  -叶:少爷,您现在有空接电话吗,小女有几句话想跟您聊聊。
  不出片刻,就收到对面一个高冷的“有”。
  于是,她拨了一个语音电话过去。
  被秒拒。
  叶夕柠:“……”
  有病吧这人。
  一秒钟就人格分裂了?
  下一秒,一个视频电话打过来。
  叶夕柠:“…………”
  她点击灰色按钮【转为语音通话】。
  于是,再次被秒拒。
  新的一秒钟,新的视频电话拨过来。
  叶夕柠:“。”
  很好。
  她拿起书桌上的小镜子,看了一眼,里面的女生穿着从六年级开始就没有换过的小猪佩奇粉红睡衣,面无血色,满脸都是被物理题吸干阳气之后的疲态。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直到电话被系统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,她才同时捂着前置后置摄像头,接通了那个电话,然后秒选【关闭摄像头】。
  她本来以为这一次,又会被秒挂。
  没料对方却好像很不介意对着黑屏讲话一样。
  一张不论看到过多少次,第一眼都让人不自觉呼吸一凝的少年面庞,出现在屏幕中。
  他向黑屏笑眯眯地招了招手。
  她立马放下手中的镜子。
  呵,原来是这个意思。
  叶夕柠:“原来只有让我看到您的脸,才准许我跟您通话啊。大晚上还要对着无辜的同学臭美吗,韩少?嗯,很美,惊为天人,满意了吗。”
  对面的男生低下头,笑得很开心:“很满意。不过,我是真的很想和视频的。只是怕你一直捂着摄像头,搞得手都麻了。又怕你一直看我拒接,在心里大骂我神经病……嗯,只好先这样了。”
  “住口!!!”
  太恐怖了这人。
  他笑得更开心了。
  此时此刻,男生同样坐在书桌前,显然已经放弃了手边的所有事情,像是对待一个决定全球经济走向的重大视频会议一样,将手机架在一摞书本前,专注地看向眼前的黑屏。
  他单手支着下巴,笑眼盯着黑屏:“虽然我们明天就可以在学校见面了,但是你今晚还能记得向我报备一下,还是挺值得鼓励的。 ”
  说着,他从桌上拿起一杯带着吸管的果汁,浅浅喝了一口,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又将果汁专门放在镜头前晃了晃。
  不知道是不是和她想到了同一个不久前的夜晚,他轻声一笑:
  “所以——有什么想要的奖励吗?周末陪你看恐怖片?还是陪你去照顾小猫?或者一起去自习?”他随意抓起一支圆珠笔,将它立在桌上,笑道,“这学期我都挺有空的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“下学期也有哦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“二十年以后也有哦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她只留给他一个黑屏,而且已经很久没有回应他的话了,对面却好像已将她的全部反应尽收眼底,一阵脉脉的笑声传入她的耳畔。
  “夕柠……同学,请问我能拜托你开一下摄像头吗?”
  说完,他又笑了,也不知道一个明天就要开学的人,哪里会有这么多开心的事情。
  “不用对着脸,只用对着你的耳朵就好。”
  滚啊。
  鼓励他个大头鬼!
  奖励他个西瓜皮!
  “韩决同学。”
  屏幕里的他当即正色,唯有眼底浮动着一层慵散笑意:“嗯,你说。”
  “就是,明天开学之后,您老人家能不能在学校里跟我……”她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就像上学期期末您对我那样……”
  就算当着他的面走过,跟他大声打招呼,他也装不认识,没看见。
  韩决有点迷惑:“为什么啊?我现在决定原谅你了啊。”
  “我……”她差一点爆出粗口。
  原谅她个鸡毛……
  她至今不知道上学期的他在发什么鸡瘟。
  但毕竟现在是有求于人,她不得不敛正态度,和风细雨道:“我……拜托了!”
  “怎么了?你觉得在别人面前,跟我熟络很丢人?还是觉得——”他的视线像是能看穿屏幕,“我太烦了?”
  当然不是这些原因。
  真正的理由他明明很清楚的……
  叶夕柠目光一沉,决定豁出去了:“英明神武的国王陛下,玉树临风的金矿先生,您好!”
  “哈……”
  对面男生没料她突然来这么一下,笑得肩膀颤了半晌,抬起头时,他朝她举起二指,眉眼间很是恣意疏朗,少年气十足地点点头:“嗯嗯,我在!请讲!”
  很好。她继续:“您都说了,我只是个临阵脱逃的士兵,耐心不足的老头,一介布衣的我真的无福消受……”她想起一句经典台词,“来自天神的爱。”
  他一定不知道这个梗,但光是看着她郑重其事的表情,就又忍不住笑了。
  她顿了顿:“有些事情,容我这个转速不高的脑子,再慢慢想一想吧……不过,在同学面前,我实在不想再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了。高二下学期了,我想把更多精力放在学习上。”
  她抬头,看向屏幕里他的眼睛——虽然另一端的他,并不会察觉到她的动作。
  “陛下,您觉得呢?”
  那晚摊牌之后,他已经是悍跳的明狼了。
  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为那卖身契一般的100元而拖延,还是为了其他的什么。
  但是总之,她不想让这些影响到她的校园学习生活——如果跟韩决这个名字再度绑定在一起,她的新学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清净的。
  屏幕里的男生沉默了,只是依旧用温和的目光轻柔地注视着她。
  正当她以为他说些什么的时候。
  忽然,他眉梢一敛,掩唇轻轻咳嗽了两声。
  感冒了?
  她不禁地想。最近好像是有流感。
  下一秒,一个手掌出现在摄像头前,调整了一下它的位置。
  接着,摄像头的视角便稍微下移了一点。
  很不经意地——
  正对着男生颈前大片大片尚未化瘀的红痕。
  “咳咳。”
  他又垂睫轻咳了两声。
  叶夕柠:“……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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